再醒来时,是在一间四面透风、顶上漏雪的破庙里。
那个在城门口见过的老乞丐,正守在一堆快熄灭的篝火旁,用缺了口的破碗给我喂水。
“醒了?”
老乞丐见我睁眼,松了口气。
“你这丫头命大,肺都烂成这样了,还能醒过来。”
我动了动身子,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,连呼吸都艰难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
“城南破庙。”
老乞丐把碗递到我嘴边。
“再喝点吧,热水能续命。”
他把唯一的草堆让给了我。
“今日那人是你男人吧,为什么不认?”
我缩成一团,看着庙顶漏下来的月光。
“认了就是污他的清名,还会气坏了那位怀着身孕的夫人。”
老乞丐骂我傻,说要是他,就冲上去咬下那负心汉一块肉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咬不下的。
那是我爱了那么久的人啊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当年的顾轻鸿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寒门学生,我是豆腐店家娇俏的女儿。
成亲当夜亲人们散去,他就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对月发誓。
“雪娘,我此生若负你,便叫我万箭穿心。”
中举那年,他跑坏了鞋赶回来,只为给我插上一支木簪。
他捧着我的脸承诺。
“我们雪娘,是天底下最美的豆腐西施,等我中了状元,给你换金簪。”
可是进京赶考是要钱的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
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,我骗他说去走亲戚借钱。
其实,我是去了城里最大的鬈发铺。
掌柜地说,我的头发黑亮顺滑,是上等货。
我留了十几年的长发,那一剪子下去,心都在滴血。
但我一想到顾轻鸿能进京奔前程,就不觉得疼了。
“收林雪娘长发一束,发长三尺,成色上佳。换糙米五斗,草药两包。”
那张收据,我一直贴身藏着。
后来骗他说借到了钱,他高兴得抱着我转圈。
“雪娘,等我中了状元,定要为你买最贵的凤钗,护你一世青丝。”
如今,凤钗没等到。
我的头发也因为那场大病和常年的营养不良,变得枯黄稀疏,像一把枯草。
再也配不上什么凤钗了。
顾轻鸿走的那天,风很大。
我强笑着送他,怕他走得不安心,没告诉他,我已经有了身孕。
后来,念鸿出生了。
公婆高兴地说顾家有后,等轻鸿回来,一定欢喜。
可惜,没等到轻鸿回来。
等来了一封休书……
那是他进京的第三年,家乡大旱,我们给京城送了很多书信,一直没有回音。
却来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家丁,甩给我一封休书。
信上字迹潦草:京中已娶妻,可另行婚配。
家丁冷笑道:
“状元郎说了,你这等乡野村妇,配不上他的锦绣前程。”
我不信,我想听他亲口说。
我枯坐在镇口十天十夜,直到饿晕过去。
醒来时,家里最后的一袋米,被族里的叔伯抢走了。
他们拿着那封休书,逼我改嫁给邻村的傻子,好给他们换几斗活命的粮食。
“顾轻鸿都不要你了!你还守着做什么!”
“嫁过去,你好歹有口饭吃,也能给你儿子一条活路!”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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