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星推开老屋木门时,霉味混着晒过的旧棉絮味扑过来,像外婆生前晒完被子的味道。
深秋的阳光斜斜切进堂屋,落在樟木箱上,箱锁早锈得打不开,她费了劲撬开,一堆旧衣物里,一个青花糖罐骨碌碌滚出来,撞在青砖地上,没碎,却震得罐口缠的红绳簌簌掉渣。
罐身爬满细密裂纹,像外婆晚年眼角堆起的褶皱,她蹲下身捡起来,指尖蹭过冰凉瓷面,忽然就想起小时候,这罐子被外婆藏在衣柜最高层,是她够不着的远方。
那时她才七岁,扎着羊角辫,总扒着衣柜喊外婆给糖,外婆总板着脸说"少吃甜,坏牙",却会在她考了双百、或是被巷里小孩欺负哭了后,搬个小板凳,颤巍巍取下糖罐,掀开盖子时,甜香能飘满整个小院。
罐子里总装着水果糖,橘子味的最多,是她的最爱。隔壁沈家哥哥念安比她大三岁,总趴在院墙上看她吃糖,外婆心善,每次都多拿一颗,塞给他时叮嘱"让着妹妹"。念安总把橘子味让给她,自已啃酸柠檬味,说酸的开胃,其实她后来才知道,他也爱吃橘子味。
十三岁那年,念安要随父母搬去北方,临走前扒着她家院墙,眼眶通红,塞给她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又指了指外婆的衣柜:"晚星,等我回来,我给你带好多橘子糖,比外婆的还甜。"
她攥着纸条哭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眼泪晕开了字迹,只看清末尾两个字:等我。外婆那时走过来,摸了摸她的头,把糖罐塞进她怀里:"收着,等念安回来,咱们装满糖。"
这一等,就是十九年。
她考上外地大学,留在大城市打拼,从挤地下室到买小公寓,忙得脚不沾地,回老屋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外婆在世时,总在电话里说"糖罐我给你添着糖呢",她总敷衍"外婆别买了,我不爱吃了",却从没想过,外婆是在替念安,替那段旧时光,守着一个约定。
直到外婆走了,她才匆匆赶回来,对着空荡荡的老屋,只剩满心的空落。
林晚星摩挲着糖罐盖子,深吸一口气掀开——里面没有糖,只有一沓泛黄的糖纸,和一张压在最底下的纸条,正是当年念安给她的那张,字迹早已模糊,却还能辨出"等我"二字。还有外婆后来补的小字,写在纸条背面,歪歪扭扭:"念安要是回来,就说晚星没忘。"
风从破了角的窗子里钻进来,吹得糖纸沙沙响,林晚星忽然就红了眼。
原来不是岁月偷走了那些甜,是她忙着赶路,弄丢了时光里的糖,也弄丢了那个等糖的自已。
她抱着糖罐坐在门槛上,看着巷口枯萎的葡萄架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,带着几分试探:"请问,这里以前是不是住着一位林奶奶?还有个叫林晚星的姑娘?"
林晚星猛地回头。
巷口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,身形挺拔,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少年的模样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露着橘子糖的糖纸,在阳光下,亮得晃眼。
他看着她怀里的青花糖罐,眼睛瞬间就亮了,声音都带着颤:"晚星?我是沈念安。我回来了,来给你送橘子糖。"
阳光恰好落在两人身上,糖罐里的时光,好像在这一刻,突然活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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