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夜里,我等到他们都睡熟了,才敢偷偷从床上爬起来。
我换上最破旧的衣服,揣上家里最后剩下的两个干馒头,借着月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方向走。
镇子西边有个黑煤窑,不要身份证明,给钱也快,就是活儿最苦最累,没人愿意干。
但凡有点办法的,都不会去那里卖命。
可我,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地方。
工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看我瘦得像根竹竿,脸色惨白,嫌弃地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样能干活?”
“别干两天死我这儿了,我还得给你收尸。”
“我能干,我很有力气的!”
我急忙挺直了腰板。
“您让我干什么都行,只要给钱。”
或许是我眼里的渴望太过强烈,工头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“行了行了,去那边推车吧。”
“一天五十,干完活结账。”
五十块,对我来说已经是天价了。
我拼了命地干。
每一次发力,心脏会止不住抽痛给。
汗水混着煤灰,从我的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涩得睁不开。
干到后半夜,我开始不停地咳嗽,每咳一下,喉咙里就涌上一股腥甜。
我怕被人发现,只能一次次强行把涌到嘴边的血再咽回去。
“咳咳咳!”
终于,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,我再也忍不住,一口血喷在了乌黑的煤堆上。
“操,你小子真他妈有病啊!”
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,看到这一幕,吓得脸都白了。
他一把夺过我的推车,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我手里。
“滚滚滚,赶紧给老子滚!”
“别他妈死我这儿,晦气!”
我被他连推带搡地赶出了煤窑。
我捏着那几张带着我血腥味的钱,站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上,突然很想笑。
原来,我这条命,还值两百块钱。
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,挪到镇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。
我给爸爸买了一瓶他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好酒。
给妈妈买了一盒进口的膏药,据说对风湿有奇效。
剩下的钱,我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终于回到了家。
我把酒和膏药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的桌子上,把包子放在厨房的碗柜里。
做完这一切,我准备回房躺一会儿。
路过父母房间时,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、压抑的对话声。
“他爸,你昨天下手实在是太重了。”
是妈妈哽咽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爸爸带着浓重鼻音的的回应,他竟然在哭。
“我也不想啊可我一看到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,我就来气!”
“你说,要是安子没生这病该多好。”
“哪怕哪怕是我替他生这个病呢。”
妈妈的哭声更大了。
“别说了,这都是命,他活着受罪。”
“咱们咱们也活不成了。”
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只要我还喘着这口气,这个家,就永远都活在黑暗里,谁也不能安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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