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钱守业死后,他的远房侄子钱继祖继承了家业。
钱继祖是个明白人,和钱守业不是一路货色。
他读过书,知道天高地厚,更知道钱家能有今天这种下场,全是因为钱守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
他亲自登门来找我。
穿了一身素净的长衫,没带随从,没摆排场,一个人走到我的药铺门口,规规矩矩地站好。他先鞠了一个躬,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礼单,双手递过来。
“姑娘,我叔叔生前做了很多错事,我替他向您赔罪。”
礼单上写着白银千两。
我扫了一眼,没收。
“你叔叔的错,不该你来背。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钱继祖的眼圈红了,又鞠了一个躬。
他走了以后没几天,镇上开始修庙。
钱继祖出的钱,请的工匠,在镇口最显眼的位置修了一座送子娘娘庙,正殿里供奉的泥塑金身,赫然就是我的模样。
庙修好那天,钱继祖亲自写了匾额挂上去,四个大字——有求必应。
我的生意更好了。
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来找我,有坐马车来的,有骑驴来的,有走了一天一夜山路来的。
药铺重新开张,比以前大了三倍,雇了六个学徒帮忙。
每天门口排着长队,成了镇上最热闹的地方。
我立的规矩没变。
王氏时常带着儿子来药铺坐坐。那孩子已经会跑了,白白胖胖,见人就笑。
追着我的学徒满院子跑,追得人家上气不接下气。
药铺里充满了欢声笑语,晒草药的架子被撞倒了好几次,我不生气,学徒也不生气。
几年后,我收了一个徒弟。
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,是王氏从隔壁村捡来的孤儿。
她跟了我三年,把我所有的本事都学去了,摸胎位、配草药、做红枣糕,样样比我利索。
有一天她问我:“师父,您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?”
我正在挑红枣,手没停,笑了。
“我这本事又不是我自己的,是老天爷给的。老天爷给的东西,不能藏着掖着。你要学就学,学完了多做点好事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给客人摸胎位了。
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个药铺染成了金黄色。
我坐在门口的老椅子上,端起一碗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王氏抱着儿子坐在旁边,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街上人来人往,吵吵闹闹。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有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,有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骂声。
热热闹闹的,像一幅画。
我放下茶碗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排队的人还没有散,最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暮色里,见我出来,连忙鞠了个躬。
“姑娘,麻烦您帮我看看,我这肚子”
我伸出手,搭上她的肚子,摸了一下。
“回去吧,安心养着,十日之内必有消息。”
妇人眼眶红了,连声道谢,走得一步三回头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消失在巷子的转角
。风轻轻吹过来,送来一股药草香。
远处,送子娘娘庙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那行字写着——有求必应。
很多年以后,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送子娘娘的故事一直在传。
后世的人都记住了一句话。
得罪谁,也别得罪送子娘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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