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了三天三夜,终于在一声绵长的汽笛中,停在了北京站。
我攥着那张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红色通知书,走出车站,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,一时有些恍惚。
直到我看见北京大学那四个古朴厚重的字,整个人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钉在原地。
怀里的纸壳边缘已经被我捏得起了毛,上面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,晃得我眼睛发酸,世界都跟着模糊起来。
办完新生报到手续,杨老师把我拉到宿舍楼下僻静的花坛边。
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,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,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,沉甸甸的。
“小叶,这是学校老师们凑的一点心意,你先拿着,北京开销大,别亏了自己。”
我把信封推了回去,态度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杨老师,您救了我的命,这就是给了我天大的本钱,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已经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。学校也给我安排了勤工俭学,食堂三楼,擦桌子拖地,管三顿饭。我饿不死。”
杨老师看着我,那双总是充满忧虑的眼睛里,此刻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她没再坚持,收回了信封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只说了五个字:“永远别回头。”
这四年,我像人间蒸发一样,彻底切断了和牛家村的所有联系。
我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条笔直的线,两端是图书馆和宿舍,中间是食堂。
每天清晨五点,天际线刚泛起鱼肚白,未名湖畔的蚊子还没睡醒,我的英语书就已经翻开了。
晚上十一点半,我永远是那个被图书管理员拿着手电筒,从书架最深处的角落里照出来的最后一个人。
同宿舍的女孩们在热烈讨论新出的口红颜色,哪个系的男生最帅,周末要去哪里联谊。
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,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,一口一口啃着冰冷的馒头,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厚厚的全英文专业书,一个字都舍不得漏掉。
有一次,隔壁寝室一个家境优渥的女生,倚在门口,指着我的背影,故意拔高了音量。
“哎,你们看林小叶,真是个怪人。她这种人,毕业了最好的出路就是回老家嫁人,读再多书有什么用?”
我的室友气得脸通红,当场就要站起来跟她理论。
我一把拉住了室友的手,冲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们不知道。
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找一份光鲜的工作,或者嫁一个北京的男人。
我是来,学会怎么把一方贫瘠、愚昧、板结的土地,连根拔起,再按照我的意志,重新栽种。
我选了农业科技。
大三那年,我以无可争议的专业。
“有个项目,国家牵头的,缺一个像你这样不要命的疯子。”
导师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这个项目,能让你提前十年,回到你想回去的任何地方,做你想做的任何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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