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村里住久了,闲话就多了。
村东头的赵婶嘴最碎。每次看见我,都要说几句。
“哟,这不是林芳家的闺女吗?怎么,你妈不要你了?”
我不说话,低着头走过去。
她就在后面跟别人说:“这孩子,可怜是可怜,可她妈那人,啧啧……当初非要嫁到城里去,现在好了,被人赶回来了。”
别人跟着附和:“是啊,还是咱们乡下人实在。城里人,心都黑。”
我听见了,但假装没听见。
可有些话,假装听不见也不行。
有一天放学,几个男孩在操场边拦住我。领头的叫赵强,是赵婶的儿子,比我大两岁,在五年级。
“喂,你就是林芳家的闺女?”他叉着腰,挡在我前面。
我没理他,想绕过去。他伸手拦住我。
“听说你妈不要你了?真的假的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没关系?你妈不要你了,你就在我们村白吃白住。你外婆的钱,都是我们村的,你花的是我们村的钱!”
旁边几个男孩跟着起哄。
“对!白吃白住!”
“不要脸!”
我的脸烧得厉害,手在发抖。我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赵强推了我一下:“你倒是说话啊!哑巴了?”
我退了一步,没站稳,摔在地上。书包摔开了,课本和作业本散了一地。
他们笑了。赵强捡起我的作业本,翻了翻,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
“还写作业呢?你写了有什么用?你妈都不要你了,你学习再好有什么用?”
我趴在地上,把作业本捡起来。上面有一个鞋印,黑乎乎的,我用手擦,擦不掉。
眼泪掉在本子上,把鞋印洇湿了。
但我没哭出声。
我站起来,背上书包,从他们旁边走过去。
赵强在后面喊:“别走啊!还没说完呢!”
我没回头。
回到家,外婆在院子里喂鸡。她看见我,问:“今天怎么回来晚了?”
我说:“老师拖堂了。”
外婆没多问。
我进了屋,把作业本上的鞋印用橡皮擦擦了很久,擦不掉。纸擦破了,鞋印还在。
我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没出声。
后来刘洋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喊我:“暖暖,你出来一下。”
我擦了擦眼睛,走出去。
他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拿着两个柿子,红彤彤的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柿子递给我,“我家的柿子树结的,可甜了。”
我接过来,说谢谢。
他看了看我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赵强他们欺负你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别怕他们。他们就是嘴贱。”他拍了拍胸脯,“以后他们再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帮你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黑黑的、缺了一颗门牙的脸,忽然觉得想哭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他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谢什么,咱俩是同桌嘛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柿子吃了。很甜。甜得我差点忘了白天的事。
但没完全忘。那些话,像刺一样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。
“你妈都不要你了,你学习再好有什么用?”
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,最后对自己说:有用。我学习好,外婆就高兴。外婆高兴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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