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案件尘埃落定后,妈妈亲自去认领了我的遗骸。
因为张立恒当年处理过我的脸,我几乎没有留下完整遗容。
法医中心只能根据骨骼和旧照片,尽量做一个基础修复。
妈妈站在修复台前,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
“对不起,妈妈现在才来接你回家。”
我一直站在她身边。
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我的遗骨放进骨灰盒里,像是生怕碰碎什么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十五年的漂泊,总算到了头。
安葬那天,陵园下着细雨。
妈妈抱着骨灰盒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
她把我葬在外公外婆旁边,墓碑上的照片,是从旧合照里修出来的。
照片上的我,眼睛很亮,笑得很乖,永远停在八岁。
妈妈蹲在墓前,手指一遍遍摸着那张照片,声音发哑。
“原来你一直都这么小。”
“而我居然恨了你十五年。”
她坐在墓前,说了很久很久。
说地下室里那些年,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张立恒,而是护不住我。
说第一次逃跑失败以后,她被痛和绝望逼得快疯了,才会把那道红影认成告密。
说她后来之所以死死抓着“你还活着,而且背叛了我”不放,不过是因为她不敢承认,我可能已经替她死了。
说到最后,她终于哭着说出了那句我等了很多年的话。
“知遥,妈妈不是不爱你。”
“妈妈只是太痛了。”
我站在她身边,忽然就不委屈了。
原来她没有真的不要我。
她只是痛到只能靠恨活下去。
妈妈从包里拿出那个旧铁盒。
她把生锈的发卡、那张旧合照,还有一小截已经封存洗净的红裙布料,一起放在墓前。
“这是妈妈欠你的。”
“如果有来生,换妈妈穿红裙子,把你藏在身后。”
“换妈妈替你挡刀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一定不会认错你。”
我怔怔听着,只觉得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那些难受,一点点散开了。
我轻轻说了一句:
“没关系。”
她听不见。
可我还是想说给她听。
夜深以后,妈妈靠着墓碑睡着了。
我守在她旁边,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轻,手指边缘也开始发透明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,很快明白过来。
我的执念已经了了。
我该走了。
就在彻底消散前,妈妈像是做了什么梦,突然惊醒。
她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夜色,红着眼低低喊了一句:
“知遥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妈妈。”
我轻轻应了一声。
虽然她还是听不见。
可这一次,我已经不难过了。
几个月后,妈妈重新回到工作岗位。
她依旧是法医,依旧冷静利落。只是办公桌上,多了一张小小的照片。
照片里,是八岁的我。
她再也没有把我当成一桩悬案,一个嫌疑人,而是堂堂正正地放在身边。
后来,她还推动成立了失踪少女法医援助档案库。
她想让更多像我、像那些受害者一样的女孩,能被更早找到,能被更早救下来。
她终于开始把自己一点点从那间地下室里拉出来。
不是遗忘。
而是带着我,继续往前走。
而我,也终于能放心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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