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十六岁那年,周景提议回去看一眼。
“只能看,不能久留。”
我答应下来。
墙上的影子裂开缝,地下室还是老样子。
屋里灯光昏黄,四周都蒙着遮光窗帘。
墙角积着高高低低的药盒,不少早过了保质期。
妈妈满头掺着白发坐在小马扎上,爸爸正蹲着挑拣药盒。
“这盒到期了,换新的。”
妈妈出声阻拦。
“别扔,放着吧,万一她认得旧盒子。”
爸爸停下动作叹气。
“她那时候才六岁,怎么会认得。”
妈妈闷着声反驳。
“她连每一天谁伤了她都记得,她怎么会不认得。”
爸爸被堵得接不上话。
我掏出当年用空的那支药膏,顺手搁在墙角。
那是黑影哥哥第一次推出来还给我的那支。
妈妈几乎瞬间抬头,瞧见那熟悉的旧包装当场呆住。
紧接着她猛扑过去,把东西死死揉进怀里。
“阿沅,是你吗?”
爸爸连滚带爬地凑上来喊。
“阿沅,爸爸在这里,你出来看看爸爸。”
我缩在暗处平静地看着这两张老脸。
妈妈涕泪横流地忏悔。
“妈妈知道错了,妈妈不该为了掩护哥哥就让你忍,不该拿走你的药。”
爸爸跟着跪在水泥地上。
“爸爸不该空着病史那一栏,不该抓着你的手刷墙。”
“阿沅,爸爸那时候总觉得你忍一忍不会死。”
没等念叨完,他自己先咽了声。
妈妈把脑袋磕在地砖上哭求。
“你不能原谅妈妈也没关系,妈妈只求你让妈妈知道,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我盯着他们琢磨片刻,抬手扯了下墙头的细绳。
地下室最后一盏微光彻底熄灭。
四周漆黑一片,妈妈没扯嗓子乱叫,也没乱摸开关。
爸爸同样老实跪着。
他们在一片死寂中听见了我留给这间屋子的最后通牒。
“我不疼了。”
妈妈瘫在地上哭成了泪人。
爸爸撑着墙壁沙哑附贴。
“好,不疼就好。”
我懒得再抛废话,转身走向通道。
周景等在出口催促。
“走吧,饭快凉了。”
我最后瞥了一眼地下的这两人。
他们抱着那支空壳药膏跪在黑灯瞎火里,一动不动。
梁知遥卡在楼梯拐角没往下走,瞧见灯灭也没嚷嚷害怕。
只是隔着阶梯小声念叨。
“阿沅,对不起。”
我完全不打算搭理他,这种过期道歉早就一文不值了。
我攥紧周景的手走向影子深处。
周奶奶早等在门口,见我们进屋笑脸相迎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
她拖出板凳招呼。
“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我刚落座,周景把药膏收进柜子里问。
“以后还留着吗?”
我直截了当地摆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
周奶奶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嘴。
“真的不疼了?”
我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。
“不疼了。”
这回是从里到外透着舒坦,真不疼了。
人间的那处地下室里,这对父母守着瞎火的空屋熬了半辈子。
却永远等不来那条回头路。
而我待在这个没有刺眼亮光的地方,总算过上了正常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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